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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大家说】袁益民:自嘲

自嘲大多出于自省。善于自嘲的人,智慧,豁达,通透,他从不痛快中找趣味,有的时候还非常狠,对自己穷追猛打。

之前只知道罗隐特别毒舌,说得文一点叫“犀利”,没想到罗隐还率真得如此可爱、有趣。

这首诗里藏着一个故事,罗隐自己的故事。简单叙述一下:罗隐在钟陵遇到了名妓云英,可是为了考功名,奔前途,他不得不恋恋不舍地与云英就此别过。罗隐自幼聪明过人,在他的家乡独孤求败,那个时候,他有一个很霸气的名字:罗横。此番赶考,信心满满。科场偏偏与他开了一个比天还大的玩笑,反复补习、复读,竟然“十上不第”。他实在不好意思叫“罗横”了,于是改名“罗隐”。铩羽而归,又遇到了十年前相识的云英,哪知道云英的情况比他好不了多少——居然还没找到主家。

“十上不第”,是苦闷、绝望,是窘,是尬,是丢人,是难以言说的疼,谁愿示人?偏偏这个罗隐,还写出来,发到“网上”,又发“朋友圈”,弄得世人皆知,甚至一千多年后的我们都知道了。这就是自嘲吧。通透,豁达,千帆过尽,归于平淡。

苦命两个人,半斤对八两。读完罗隐的后两句,我的头脑里立即蹦出来了他的潜台词,用扬州话说咱们“拢拢吧”,谁也别嫌谁,一块馒头搭一块糕嘛(开个玩笑)。

人皆养子望聪明,我被聪明误一生。惟愿孩儿愚且鲁,无灾无难到公卿。(《洗儿》)

近乎大白话,不必翻译了。自嘲,一般来说,就是拿自己开开心,像苏东坡这样拿自己孩子说事的,千古罕有。你说这人心脏该有多大,又该有多不惧。当然,自嘲不是这诗的重点,他指定在辱屈(扬州方言,这里作“讽刺”用)人呢:那些公卿啊,都是“愚且鲁”货色。

苏东坡“默数淮中十往来”。现在的游客,到扬州看美景,访古迹,当然还要享受一下扬州三把刀吧。苏东坡来扬州,也没闲着,比如,他就下过澡堂子。不但下澡堂子,还叫了特色服务——搓背;不但搓了背,还记了下来。

水垢何曾相受。细看两俱无有。寄语揩背人,尽日劳君挥肘。轻手,轻手,居士本来无垢。(《如梦令》)

读到这里,我就不懂了:既然身上无垢,又搓什么搓呢?明眼人都看得出来,这哪里是写搓背?“居士本来无垢”,读这一句,你会不会联想到那桩冤得不能再冤的乌台诗案?

在乌台吃尽了苦头,差点送了命,还有心思开这样的玩笑,我是服了。自嘲显力量,哪怕泰山压顶,也只风轻云淡。

我们先看一段话:“尔貌则寝,尔躯则修。行年七十有四,此两万五千余日,所成何事?而忽已白头,奕世对尔孙子,亦孔之羞。”

你长得这么丑陋,个头倒是不小,在这个世上晃荡晃荡的。你都七十四岁了,头发白成一片了,成了什么事?你说你活得有多窝囊,对你的子子孙孙是很大的羞耻啊!

一个人到了七十四岁,有资格总结自己的一生了。为自己说点好话吧,至少褒贬参半,给子孙们留点念想。这位蒲老先生倒好呢,将自己说得一无是处,这也是没有谁了。这哪里是自嘲,我简直看见了,先生在使劲地掴自己耳光了,毫不留情,触及灵魂。

事变前几天的晚上,隋炀帝在宫内观测天象,以酒取乐,而且学着说扬州一带的方言,嬉笑如常。他于烛光中照铜镜,摸摸颈项说:“好头颅,谁当斫之?”我这颗帝王的头颅算得上是天下第一颈了,最后将由谁来举刀斩断呢?

大难临头了,还能拿自己的项上之物开涮,这样的气魄,也只有江山之大才容得下吧?

世人最耳熟能详的自嘲,恐怕是清代黄景仁的句子:“十有九人堪白眼,百无一用是书生。”不用多说了。

“躺在地上过日子,贴着土地过日子,有个好处就是,摔也摔不到哪儿去。”作家、画家、自称“快乐老头儿”的黄永玉接受人民网记者采访时说。这也是自嘲一种,更是为善于自嘲者画了一幅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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